近日偶读《千家诗》,见赵师秀《约客》一首:黄梅时节家家雨,青草池塘处处蛙。有约不来过夜半,闲敲棋子落灯花。书中赏析云:“此诗描写诗人初夏的雨夜期客不至的焦灼之情。”我以为,“初夏”固然是“初夏”,“雨夜”也固然是“雨夜”,“焦灼之情”却未必。
首句“黄梅时节家家雨”,交待了当时的环境。黄梅时节乃是立夏后数日梅子由青转黄之时,江南多雨,俗称黄梅天。其时细雨绵绵,正所谓“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”。在这样的天气里,余光中《听听那冷雨》道:“雨打在树上和瓦上,韵律都清脆可听。”又说:“雨天的屋瓦,浮漾湿湿的流光,灰而温柔,迎光则微明,背光则幽暗,对于视觉,是一种低沉的安慰。至于雨敲在鳞鳞千瓣的瓦上,由远而近,轻轻重重轻轻,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瓦槽与屋檐潺潺泄下,各种敲击音与滑音密织成网”,仿佛“谁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轮”,心情异常恬静安祥。王禹偁住在黄仞冈,破如椽大竹为屋瓦,身居其中,雨夜听沙沙之声如碎玉,而无论弹琴、咏诗、下棋,共鸣的效果都特别好。我于是想,赵师秀“闲敲棋子”应如是。
“青草池塘处处蛙”这句,诗人的注意力从霏霏淫雨,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远远近近,此起彼伏的片片蛙声,一如辛弃疾《西江月·夜行黄沙道中》“听取蛙声一片”。正是这处处蛙声,烘托出了当时周遭的清静,一如王藉《入若耶溪》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。又有一个诗人刘方平,也便在这样清静的夜晚,作《月夜》一首:更深月色半人家,北斗阑干南斗斜。今夜偏如春气暖,虫声新透绿窗纱。试想,如非心如止水,神游物外,而是焦灼烦躁,何以知微渺“虫声”今夜“新透绿窗纱”?我于是想,赵师秀当时心情应如是。
再看第三句“有约不来过夜半”。我猜想,书中之所以得出“焦灼”结论,多半便依了这句。朋友过了夜半还不来,倘是你我,当然不免焦灼。但这是赵师秀,是“永嘉四灵”之一,人称“鬼才”的赵师秀。赵师秀,字紫芝,又字灵秀,光宗绍熙元年进士,曾任上元县主薄,筠州推官。他虽寄身仕宦,但失意消沉,常与僧道同游山水之间,向往恬静淡泊的生活,甚至还想与陶渊明一样“归寻故园”(《九客一羽衣泛舟,分韵得尊字,就送朱几仲》)。他死后,江湖派巨子戴复古作《哭赵紫芝》,说他是“东晋时人物”。我于是想,雅量如陶公的赵师秀,当不致于“有约不来过夜半”便焦灼不安吧?
最后一句“闲敲棋子落灯花”。我不知道前人是怎么理解“闲”字的。我是这样想,“闲敲”之“闲”,应当仿佛我们偶凭小几,百无聊赖,适见案头笔墨,于是顺手拿过,随随便便,漫不经心,信笔涂去,一如陆游“矮纸斜行闲作草”之意趣。赵师秀也便这样坐于灯前,遥等客人不至,百无聊赖,适见局中棋子,于是顺手拈起,随随便便,漫不经心,信手敲去,何来焦灼之感?
赵师秀又有《龟峰寺》一首:石路入青莲,来游出偶然。峰之秋月射,岩裂野烟穿。萤冷粘棕上,僧闲坐井边。虚堂留一宿,宛似雁头眠。所写之景清邃幽静,所寓之情枯寂淡泊,整体风格玲珑雅致,字里行间无不透空灵二字。试想,这哪是在“家家雨”而又“处处蛙”的“黄梅时节”,“有约不来过夜半”,便心怀焦灼,“闲敲棋子落灯花”的人能写出来的呢?